今日，国务院总理李强在政府工作报告中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细化提出20项主要指标，其中包括单位国内生产总值二氧化碳排放累计降低17%，继续推动重点领域绿色低碳转型。厦门大学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林伯强在接受专访时表示，能源转型是实现这一目标的重要途径。推动能源转型关键在于破解新能源储能难题，筑牢新型能源基础设施根基。
林伯强，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经济学博士，教育部2007年度“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厦门大学管理学院讲席教授、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国际能源经济期刊Energy Economics主编，科研成果21次获省部级二等奖以上。国际方面担任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能源指导委员会执行委员。
中国环境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提出，单位国内生产总值二氧化碳排放累计降低17%，这一目标的设定主要基于哪些考量？为何确定为17%这一具体数值？
林伯强：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累计降低17%这一目标，是经过科学测算后确定的，具备充分的可行性和合理性。我国政府向来重视低碳发展承诺，始终将绿色低碳转型作为长期且具有一致性的发展目标，这一目标与“十四五”时期的低碳转型方向一脉相承、无缝衔接，延续了我国在“双碳”目标推进中的政策连贯性，能够确保低碳发展进程不中断、不脱节。
从实现基础来看，当前我国风电、光伏等新能源产业规模持续扩大，产业竞争力已处于全球领先水平，新能源在能源结构中的占比不断提升，未来将成为推动低碳转型、实现减排目标的核心力量。经过近几年的努力，我国产业转型的步伐稳健，产业结构不断优化，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不断降低。
结合我国2030年前实现碳排放达峰的总体要求，以及“十三五”“十四五”时期的减排实践测算，17%的累计降幅既兼顾了经济高质量发展与低碳转型的平衡，也与我国潜在经济增速、产业结构调整节奏相匹配，是切实可行的约束性目标。
中国环境报：能源转型是降低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的重要举措。当前，能源转型面临的主要的困境和挑战是什么？
林伯强：在能源转型过程中，我国面临的主要挑战在于如何解决风电、光伏等新能源发电的稳定性问题，而破解这一问题的关键就是解决储能难题。
事实上，“十四五”时期我国就在集中精力攻克储能瓶颈，通过扩大储能产业规模，发挥规模经济效应，逐步降低储能成本，推动风电、光伏产业实现更大幅度的增长，为“十五五”减排目标的实现奠定基础。
到了“十五五”时期，解决储能问题依然是重中之重。目前，我国风电、光伏产业的产能和全球竞争力已不存在问题，制约其大规模替代化石能源的核心瓶颈仍然是供电稳定性不足。如果依靠煤电来弥补新能源的稳定性缺口，长期来看成本会持续攀升，不符合低碳转型的根本方向。因此，通过技术创新和规模扩张降低储能成本，是破解这一困境的关键路径。
除此之外，“十五五”时期我们还需要应对AI产业发展带来的电力需求冲击。当前全球人工智能竞赛加速，AI数据中心的用电量将呈现暴发式增长，AI数据中心对电力需求的贡献度将大幅提升，这将给电力系统带来不小的压力。同时，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迅猛，其生产和充电环节的电力需求也不断增加，再叠加制造业向高端化、电气化推进，“十五五”时期我国电力需求将持续大幅增长。
要满足持续增长的电力需求，同时实现化石能源的替代、完成减排目标，就必须推动风电、光伏产业大幅增长，而这又离不开电力稳定性问题的解决，可见，储能是绕不开的关键。只有把储能规模做起来、成本降下来，风电、光伏产业才能实现大幅增长。
中国环境报：“十五五”时期，如何更好地推动储能产业的发展？
林伯强：目前，储能产业成本较高是制约储能产业发展的重要原因。降低储能产业成本无非两条路：一是技术进步，二是规模效应。我觉得把规模做大是没有问题的。今年1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关于完善发电侧容量电价机制的通知》（发改价格〔2026〕114号），标志着我国电力市场化改革迈出关键一步。这为储能产业规模化发展提供了支撑，预计今年储能产业将实现较大突破，规模提升后成本自然会逐步下降。
中国环境报：为了更好地完成“十五五”低碳目标，从能源转型角度看，您还有哪些具体建议？
林伯强：首先，加大可再生能源发展力度。近期霍尔木兹海峡及其附近水域的紧张事态，充分暴露了石油安全的脆弱性，而风电、光伏、储能与电动汽车相结合的发展模式，既能推动低碳转型，又能有效保障国家能源安全，是一举两得的重要路径。
从国家能源安全的角度审视，这一路径的内在逻辑非常清晰：首先，风电与光伏利用的是完全本土化的自然资源，能从根本上降低对外能源依存度；其次，我们的储能产业链成熟可控，能够有效支撑新能源的稳定消纳；再者，通过电动汽车替代传统油气消费，能进一步削减进口能源的占比。近期霍尔木兹海峡及其附近水域的紧张事态，恰恰印证了这种能源安全布局的前瞻性与紧迫性，坚定了我们推进这一战略的决心。
事实上，风电、光伏产业的发电量潜力十分可观。2019年马斯克在回复比尔·盖茨关于太阳能效率的质疑时表示：“你只需要在亚利桑那州、得克萨斯州或犹他州（或其他任何地方）的一个荒芜角落，划出一块100英里×100英里的区域，发出的电就远超整个美国的需求。”
我觉得中国的情况也大致如此。而且，中国目前的光伏，无论是产能、竞争力还是技术水平，都已经是世界一流。因此，我们要持续加大可再生能源发展力度，特别是发展储能产业，补齐风电光伏产业发电不稳定的短板，让这条兼顾低碳转型与能源安全的路径走得更稳、更远。
其次，要完善碳市场与绿电、绿证相关机制。推动风电、光伏等可再生能源走向市场是必然趋势，但要提升其市场竞争力，就必须做好绿电、绿证与碳交易机制的协同衔接和完善工作，让可再生能源获得更有力的市场支撑，从而鼓励风电、光伏产业进一步大规模发展。
第三，加快构建全国统一能源大市场。目前构建统一大市场的条件已成熟，应打破省际壁垒以及电网之间的壁垒，通过全国范围内的资源优化配置，提升能源利用效率，为低碳转型扫清市场障碍。
此外，还要关注未来能源体系的发展方向。未来能源体系实际上就是信息能源体系。它与新兴能源体系、“双碳”目标实现紧密关联，核心是将人工智能与风电、光伏等可再生能源深度融合，通过智能化手段解决能源转型中的各类问题。同时，也要重视前沿技术研发，比如在核聚变技术方面，我国目前在“人造太阳”领域已取得重大突破，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正在稳步建设，未来有望实现聚变能发电，为能源供给提供新路径。另外，储能及新能源产业推进过程中，新型材料的研发与应用也至关重要，将为低碳转型提供更多技术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