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6、30、40,这三个数字在郭柏福的心中有着不同的分量和含义。
16,是中华鲟子二代到子三代,这一步跨越的16年。
30,是如今成为三峡集团国家工程中心所属长江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简称生物多样性中心)高级工程师的郭柏福,为中华鲟保护事业奋斗的30年。
40,则是一场生命接力。从1986年科研人员催产试验获得成功,使得中华鲟的人工繁育取得重大突破,已经过去40年。此后,从子一代到子三代,从繁育放流到基因研究,从生境修复到江海追踪,科研人员在绝望的边缘守住了中华鲟种群恢复的希望。

中华鲟子三代鱼苗
“中华鲟小鱼苗像蝌蚪,特别有意思”
湖北宜昌,江风凛冽,三峡坝区长江珍稀鱼类保育中心(以下简称保育中心)涌动着热流。聚光灯下,培养皿中那些如同黑珍珠般的中华鲟鱼卵正在出苗。看见鱼苗出来的那一刻,“高兴、欣喜,莫名的成就感。”郭柏福笑着说,“中华鲟小鱼苗像蝌蚪,特别有意思。”
这些不起眼的“小不点”,是业内首次取得的子三代中华鲟全人工繁殖成果,标志着今后可不依靠野生亲鱼即可实现中华鲟持续保种和规模化繁育。
子三代的诞生离不开子二代的成熟。
“要想‘生’,必先“熟”,如何让子二代性腺发育成熟,是赢得这场‘存续之战’的关键。”郭柏福介绍,科研团队早在2025年年初启动了严苛的“造鱼计划”。他们从上千尾子二代群体中优中选优,挑选出体格强健、发育良好的“种子选手”。而此次参与繁殖的“功勋父母”是保育中心自主培育的子二代中华鲟,其中雌鱼13龄、雄鱼14龄。
“造鱼计划”的成功得益于科研团队多年的研究成果和实践经验,他们通过精准调控光照、水流、水温和营养,在水池里复刻野生种群从大海洄游到长江繁育的时空转换过程,成功诱导子二代的感官体验,促使其性腺发育成熟。

人工催产
当关键时刻来临时,团队精准捕捉到了仅有短短几天的“黄金繁殖窗口”,对发育成熟的亲鱼实施人工催产。为了最大限度丰富遗传多样性,并确保受精率达到目标值,科研人员大胆创新,采取了“一雌两雄”的科学配对方案。
最终,鱼卵人工授精结果很理想,受精率高达95%以上,经5天孵化获子三代鱼苗11.2万尾。“能见证这么多生命的诞生,我的工作很有意义。”郭柏福的语气中难掩快乐。
“十几年,像盼着孩子长大一样细心守护”
保育中心“最大龄”的子二代如今有16岁了,其他各年龄梯队的中华鲟已超3000尾。
郭柏福说:“十几年,像盼着孩子长大一样细心守护。”科研人员会定期检查并关注它们的生长发育情况,如果生病了,要制定针对性的治疗方案。“这是一份责任。”30年来,郭柏福见证了中华鲟人工繁育与迁地保护技术的诸多突破与进展。
作为河海洄游的大型鱼类,中华鲟的生活史丰富,它在长江出生,海里长大,成熟后回到长江产卵繁衍,其生长周期之长,对环境条件要求之苛刻,都是科研人员在日积月累的研究中逐渐了解到的真相。
它不耐低氧,不耐高密度,这意味着需要更大的养殖空间。比如,一立方水体的养殖量大概在5公斤—10公斤。随着不同养殖阶段的到来,还会有具体的不同。如果对水温的认知了解得不深入,会导致苗种养得不好,容易生病,甚至死亡。
刚刚出生的中华鲟鱼苗,黄豆般大小,大约一厘米,一个月能长到七八厘米。从出生到第12天,属于鱼苗的自营养阶段,不需要喂养……郭柏福的脑海,填满了有关中华鲟的生活习性知识,“我们不断摸索前行,也不断试错总结。”


郭柏福(左)和同事
这条鱼,不容易。
中华鲟自2017年以来并未监测到有自然繁殖,到如今湖北宜昌葛洲坝下游江段仅存的产卵场依然沉寂,野外种群何时恢复依然是未知数。而现在,中华鲟人工种群子一代平均年龄也已超17岁,预计在未来7至8年内将逐渐退出繁殖主力。如果不能在它们“退休”前,让子二代顺利接棒繁育出子三代,连人工种群也将面临“断档”危机。
人工繁育技术的进步成为破解危机的关键。
“子三代的诞生,证实了保有量更大的子二代中华鲟完全具备在人工环境下成熟并繁育后代的能力。”生物多样性中心副主任、中华鲟研究所总工程师姜伟表示,“自然生境的修复和野生种群的恢复都需要较长的周期,只有人工种群实现可持续的代际接力,才能帮助这一物种撑过濒危时间。”而以就地保护、迁地保护、增殖放流为主要手段的保护措施正极力阻止着中华鲟走向物种灭亡的步伐。

2025年放流现场
长江是“摇篮”,大海是成长的重要场所
欣喜、高兴、期待……除了这些,在30年的保护生涯中,郭柏福的感受还有复杂。
“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也许要干一辈子,当然希望有一天中华鲟即使不依赖人工繁育,野外种群也能得到延续。”郭柏福说,“这个美好的愿望,光靠科研人员的力量并不够。”
因为人工繁育技术的不断突破和进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决增殖放流数量的问题,但放流后的中华鲟能否存活,是个未知数。
欣喜与担忧之间,复杂的感受产生了。
虽然生于长江,但中华鲟并不会一味眷恋这里,大海是它成长的重要场所,它90%以上的时间生活在海洋中。然而海洋地域广阔,环境复杂,保护难度依然很大。

自1984年首次放流以来,三峡集团中华鲟研究所每年向长江放流中华鲟,已累计放流近超760万尾。近年来的声呐调查评估发现,放流中华鲟的入海比例已达到70%,而这份数据是在长江“十年禁捕”之后。“这说明绝大多数放流中华鲟能顺利从长江宜昌段回到大海,禁捕给了长江和中华鲟喘息的机会。”姜伟说道,“它的生活轨迹跨越江海,如果能活得好,就意味着长江和近海的生态系统是健康的。”
郭柏福告诉记者,增殖放流只是中华鲟保护的一部分,如果海洋生态保护不好,中华鲟无法在海洋环境下成活,或者成熟不好,野外种群的恢复也将不乐观。而无论是海洋生态系统的保护和长江大保护,都离不开国家层面的重视和公众保护意识的提升。
这些年,科研人员建设了国内最大的中华鲟保护基地,保育着规模最大的子二代中华鲟种群梯队;持续监测并修复葛洲坝水电站下游自然产卵场,为野生中华鲟保留适宜的“产床”;利用声呐标记与卫星追踪技术,探索中华鲟神秘的海洋生活史。这些全方位的研究保护,以期实现中华鲟不仅能“生得下来”,更能“回归长江,游向大海”的心愿。
也许,时间会有答案。
也许,自然将给出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