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中秋、国庆假期,“奔县游”热度再度攀升。去哪儿旅行数据显示,双节期间,县城酒店预订热度同比增长35%,平台用户入住了全国千余个县城的酒店。
当越来越多曾经“路过”的小城成为人们专程奔赴的目的地,一个问题随之浮现:它们凭什么吸引人?流量来了之后,又怎么接住?中国环境报在国庆假期推出《“县”在就出发》系列报道,走进平田、桂南、东东峪等8个地方,试图回答的正是这些问题。
谁在重塑县城的吸引力?
出圈的县城各有各的运气,背后却有相通之处。
生态禀赋往往是最硬的底牌。安徽黄山祁门县森林覆盖率88.64%,居安徽全省之首;广东中山桂南村坐落在五桂山生态保护区内,依山傍水,樟林葱郁;四川成都大邑县西岭镇通过生态修复,让消失数十年的大飞水、小飞水等瀑布再次出现在山林之间;浙江丽水松阳县平田村海拔610米,每年云雾日超过200天……在这些地方,县城的吸引力,不是硬“造”出来的。
山水不会自动变成好日子,关键在人。准确地说,是愿意回来,并且愿意长期扎根的人。松阳县平田村的叶大宝坚持“最小干预”原则,把家乡28幢破旧老屋改造成“云上平田”民宿集群,带动了50多名青年返乡就业;祁门县平里镇的郑海刚8年前回村种茶,以“绿色管护”转变茶农种植观念,如今成为祁门红茶县级非遗传承人,吸引八方游客循着茶香而来。
除此之外,在一些地方,还出现了“新身影”。广东中山桂南村的“旗溪现象”值得琢磨:在旗溪自然村里,剑桥大学人类学博士、中山大学旅游管理学博士、中医博士、建筑师、艺术家扎了堆,成为新村民。他们为何而来?十几年前从北京来的林洁说得很朴素:“我要让孩子也能光着脚跑,知道稻子什么时候抽穗。”她开的“旗溪走走”餐厅菜单跟着二十四节气走,一到假期,餐厅排位、民宿紧俏已成常态。
返乡者、建设者带回来的不只是资金或才华,更是一种理念,他们让脚下那片土地更有人情味、文化味、特色感,才吸引了更多人愿意奔赴。
那么,生态禀赋不突出的县城怎么办?“煤铁之乡”山西高平在煤炭之外,正在探索新的发展可能。今年中秋、国庆假期,高平把全市18个景区景点和22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设为40个打卡盖章点,外地游客盖满10个章,就能领到价值100元的文旅礼包,引领他们走进那些从未听说过的村子,在打卡过程中了解因游戏《黑神话:悟空》火起来的铁佛寺、定林寺里的莲花头垂花柱藻井、大雄宝殿内1096年的壁画……文化资源、工业历史,以及把这些资源重新组织起来的运营能力,同样可以构成“非来不可”的理由。
说到底,这一届游客奔赴县城,奔的是好山好水,更是松弛、真实和情绪价值。可以说,谁能提供有质感的生活场景,谁就握住了门票。
流量来了,怎么“接”?
如果说游客的选择是奔县游的“引力面”,祁连县深夜为游客铺床暴露的则是“压力面”。
10月3日,常住人口约5万人的青海祁连县迎来超10万游客,酒店和民宿全部满房。远超预期的客流源于祁连县9号公路的爆火。而那天下雨、山顶下雪,夜间气温-4℃,县文体旅游广电局近7个小时接到400多个求助电话,多为寻找住宿。当晚至次日凌晨,当地通过公益性床位安置无住宿的游客近500人。
文旅局长深夜为游客铺被褥的画面刷屏全网,也引发了一些争议,部分网友关切“开放学生宿舍是否侵害学生权益”等问题。祁连县积极回应,解释了应急处置的考量和善后安排。但这件事值得深思的是,应急安置能解一时之急,却无法常态化、可持续。当一夜爆火,县城拿什么接住“泼天流量”?
这是多数县城共同面对的难题:县城的承载力有边界,游客的耐心却有限,高峰接不住,平日又空置,落差之间,考的是治理精度。
《“县”在就出发》系列报道中,有的地方正尝试解决这个难题,答案不在拼“大而全”,而在拼“巧而活”。
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太河镇东东峪村因一锅“大锅菜”意外出圈,却没有头脑发热大拆大建,而是坚持走小而美的路线,用小规模投资降低发展风险。建设海拔600余米高山小型水上乐园,村集体占股约34%,收益惠及全体村民,接下来还将陆续落地多个小型文旅项目。吉林省通化市集安市凭借电影《缝纫机乐队》里那把“大吉他”红火近十年,游客增多对当地生态环境保护和旅游接待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为此,集安在五女峰、鸭绿江干流等重点区域,加强生态保护红线管控和日常监管,严格旅游项目环评审批,控制开发强度,防止过度商业化和人工化改造。针对中秋、国庆双节,集安制定了旅游应急保障预案,设10个专项工作组,统筹住宿、交通、餐饮等服务,同时视住宿情况启用5处临时安置点,总安置能力超2000人。
从“无名”到“出圈”,县域文旅正经历一场从“流量”到“留量”的深层转型。“留量”比“流量”更考验内功,有一套能反复运转的制度、有充足的预判和万全的准备,可比一条爆款视频要靠谱得多。
一些县城追求“小而美”,是一种难得的清醒。他们从不贪多贪大,而是先想清楚自己凭什么被记住、又能被多少人记住。当别处都在复制网红业态时,守住自己的稀缺性,本身就是最强的竞争力。
另外还应看到,青壮年外流、专业人才匮乏、运营能力薄弱,依然是多数县城的常态。要长久留住这些人,光靠乡土情怀远远不够。县城真正需要解决的,是与这些返乡人才相匹配的创业支持和融资渠道,有基本的公共服务和生活品质,有被尊重、被需要的社会认同。
双节的人潮已经退去,真正决定一座县城能走多远的,是假期之外,它是否依然值得一来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