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幕墙日光下反光晃眼，临街商业大屏彻夜流光，工地射灯通宵不灭。很长一段时间，不少人只把刺眼眩光当作城市繁华的附属品，或是不得不承受的代价。8月15日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增设光污染防治专章（第667—673条），首次在国家法律层面给出光污染的法定定义，将过去主要依靠地方零散规定规制、多依赖民事相邻权途径维权的这类“隐形伤害”，正式纳入法治轨道。
 

根据生态环境法典第六百六十七条，光污染是指过度、不恰当使用人工照明或者不恰当改变日光的照射条件，造成周围生活环境中人的视觉受到干扰的现象。这一定义跳出传统污染“必须产生实体毒害”的固有认知，把不当光照带来的视觉干扰本身，作为判定的重要依据。治理对象既包含夜间泛滥的人工光源，也覆盖白天玻璃幕墙对自然光的无序反射。针对广告屏、灯箱、施工照明、玻璃幕墙，生态环境法典作出分层制度约束：第六百七十一条要求，广告屏、灯箱等户外显示与照明设施应当合理布设、定期保养维护，落实光污染防控举措；第六百七十二条明确，建筑物、构筑物外表面采用玻璃幕墙等建筑材料，应当符合国家规定，合理设计和选材，防止、减轻光污染。对于广告屏、灯箱、施工照明等人工照明设施，未落实防控措施、干扰他人正常生活且拒不改正的，依据第一千二百一十条，可处五千元以上五万元以下罚款。补齐了国家法律层面光污染“群众有诉求，缺少统一罚则”的短板。
 

公众最直观的感受，来自人居层面的侵扰。居民卧室直面通宵不息的LED大屏，强光穿透窗帘打乱人体昼夜节律，褪黑素分泌受到抑制，失眠、神经衰弱随之而来；道路监控补光灯频繁爆闪，干扰行车视线；夏日玻璃幕墙的强光反射，不仅让周边住户不堪其扰，还会提升局部环境温度，加剧城市热岛效应。过去居民遭遇此类困扰，大多只能依靠调解协商，缺少直接的行政执法依据。即便起诉维权，也面临界定难、取证难的现实困境。如今生态环境法典划定清晰边界，受侵扰群众可以通过12345平台向生态环境、住建等部门反映，推动问题从私下调解走向行政监管处置。
 

而光污染的危害，远不止于人居感官层面的不适，更深层的伤害正作用于城市生态系统。昼夜更迭是亿万年演化形成的自然节律，而城市过度人工照明，正在悄悄改变这片土地的昼夜节律。夜间高强度灯光会扰乱候鸟迁徙的导航信号，迁徙鸟类依靠星空定位，城市漫天光雾遮蔽星空，容易造成候鸟迷失方向，在光源上空不停盘旋，消耗大量体能，甚至撞上安装亮化灯具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出天空与林木的影像，会迷惑鸟类，误把镜面当成可以穿行的自然空间，引发撞击伤亡。与此同时，夜间灯光也会干扰昆虫繁衍、觅食行为，打破食物链的微妙平衡。城市的万丈霓虹，在点亮人间烟火的同时，也在挤压野生动植物的生存空间。
 

回望过往，水、气、土、固废，是大众心中根深蒂固的污染类型。光污染看不见摸不着，伤害缓慢且隐蔽，常常被当成“无伤大雅的城市副作用”。生态环境法典把光污染单独设专章，拓展了公众对于污染的理解：环境污染不只有污水横流、黑烟滚滚，那些看不见的光、噪声、振动，只要干预了人居与自然节律，同样属于需要治理的问题。
 

当然，纸面上的法条走向现实治理，还有配套标准细化、取证手段完善、多部门协同落地等现实课题有待破解。但专章设立本身，已经释放鲜明信号：一座宜居的现代化城市，并非霓虹越绚烂越好。守护暗夜，适度用光，兼顾人的生活安宁，也兼顾野生动物的生存节律，才是优美人居环境题中应有之义。

编辑：宋杨